我国是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已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十五五”规划建议对“加快建设金融强国”作出部署，强调大力发展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金融支持中国式养老事业服务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出，到2028年，养老金融体系基本建立，养老金融产品和业态逐步丰富，养老金融意识普遍形成，养老金融供给水平有效提升，人民福祉得到有效增进。本期特邀专家围绕相关问题进行研讨。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重要举措
养老金融涵盖哪些领域？在推动银发经济发展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郑伟（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风险管理与保险学系主任、教授）：养老金融是综合运用信贷、保险、债券、股权、理财等金融工具，满足社会成员的多样化养老需求，服务银发经济发展的一系列金融活动总和。大力发展养老金融，是新时代践行金融为民理念、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内在要求，也是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应有之义。
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比上年增加1307万人；65岁及以上人口22365万人，占总人口的15.9%，比上年增加342万人。老年人口中60岁至64岁低龄老年人口占比较大，他们中的多数人健康状况较好、社会参与意愿较强，仍在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在人口老龄化进程加速的背景下，金融如何为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提供高质量服务，是一个需要系统研究的时代课题。
养老金融服务于养老保障。养老保障主要包括两方面内容，即经济保障和服务保障，前者解决养老的资金来源问题，后者解决养老的服务供给问题。相应地，养老金融主要包括养老金金融和养老产业金融，前者是对应养老经济保障的金融活动，后者是对应养老服务保障的金融活动。
从养老金金融看，其主要功能是促进养老财富储备和保值增值。主体是三支柱养老保险体系，既包括国家作出制度性安排的养老保险，也包括其他个人商业养老金融业务。其中，作为第一支柱的基本养老保险包括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和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截至2025年三季度，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54352万人，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53023万人，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委托投资规模超2.72万亿元。作为第二支柱的补充养老保险包括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截至2025年三季度，全国建立企业年金的用人单位17.5万户，参加人数3332.05万人，企业（职业）年金投资运营规模超7.7万亿元。第三支柱则包括个人养老金和其他个人商业养老金融业务等，截至2025年三季度，个人养老金开户人数已突破1.5亿人；其他个人商业养老金融业务，如商业养老保险、养老储蓄、养老理财、养老基金、养老信托等也取得积极成效。
从养老产业金融看，其主要功能是为银发经济发展提供融资支持，既包括信贷投放等间接融资，也包括股票债券等直接融资，还包括其他多元化融资渠道。在政策层面，已形成央地协同的政策体系。在实践层面，信贷资金成为推动养老产业发展的重要引擎，金融机构通过提供长期限贷款、开辟绿色通道等方式，重点支持养老设施建设、智慧养老设备研发及适老化改造。同时，综合金融服务模式不断创新，金融机构通过投资养老社区、提供租赁服务等多元化方式，撬动更多金融资源流向养老产业。
新时代新征程，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养老金融的内涵与外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发展养老金融需把握好以下两个关系。其一，把握好养老与金融的关系。实现更好的养老保障是大力发展养老金融的目的，养老保障做好了，长期稳定的养老资金供给增加了，金融市场结构将更加合理，金融市场运行也将更加有序。其二，把握好养老金金融两个阶段的关系。养老金金融通常包含两个阶段，一是积累阶段，二是领取阶段。这两个阶段同等重要，不可偏废。在积累阶段应强调长期投资收益，在领取阶段应强调长寿风险管理。
当前正处于大力推动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适应时代要求创新养老金融发展思路，政府引导和监管的责任凸显。当前和未来一个时期，推动养老金融高质量发展可从以下两方面着力。
一方面，提升养老经济保障水平。夯实三支柱养老保险体系，推进产品和服务创新。加强养老金融产品设计和投资管理，推进个人商业养老金融业务试点，鼓励信托公司开展定制化信托业务。鼓励养老资管产品配置股权、股票、债券等资产，支持养老金融产品投资与养老特征相匹配的长期优质资产，支持建立养老金融产品多重风险缓释机制，鼓励各类养老金管理机构建立健全长周期考核机制。
另一方面，提升养老服务保障水平。完善金融支持银发经济服务体系和管理机制。鼓励金融机构建立养老金融专营机构，支持制定专项养老信贷方案，增加银发经济金融供给。扩大银发经济信贷投放。鼓励金融机构支持银发经济产业园区企业融资融智，支持培育银发经济龙头企业，引导民营企业积极参与银发经济发展，探索银发经济全产业链融资模式。加大银发经济直接融资支持力度。鼓励符合条件的银发经济企业上市或挂牌融资，支持已上市企业进行再融资和并购重组，用好区域性股权市场，促进发行公司信用类债券融资，探索资产证券化路径。拓展多元化资金来源渠道。研究创设专项金融债券、主题金融债券，推动金融机构参与养老社区和养老服务机构建设，引导社会资本投资养老相关产业。
促进养老财富储备和保值增值
我国居民的备老意识怎样？如何进一步促进养老财富储备和保值增值？
田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是到本世纪中叶我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战略性、综合性、指导性文件，擘画了中期至2035年、远期至2050年的发展目标，并从5个方面部署了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具体任务，其中“夯实应对人口老龄化的社会财富储备”列在首位。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金融支持中国式养老事业服务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围绕“健全金融保障体系，促进养老财富储备和保值增值”作出部署。在人口老龄化形势日益严峻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人面临预期寿命延长带来的养老财富储备压力。只有提前着手进行养老资金储备和财富规划，并在这一过程中促进保值增值，才能拓展老年生活宽度、提升老年生活质量。
做好养老资金储备和财富规划，不仅有利于舒缓养老资金压力，在降低收入不确定性、提升消费信心等方面也发挥着重要作用。我国居民备老意识逐步增强。过去在年轻人眼中，养老是“重要但不紧迫”的事项，只有中老年人才认为养老是“既重要又紧迫”的问题。近年来，我国人口发展出现了一些变化，面临人口结构转变带来的挑战。多项调查显示，我国居民的养老财富储备压力明显增强，逐步形成养老规划年轻化、养老储备提早化的新趋势。据中信银行发布的《中国居民养老财富管理发展报告（2025）》，大多数受访者认为养老应提前规划，其中18岁至34岁人群认为自己“还年轻，不着急”的比例从2023年的78%下降至2025年的47%，受访者启动养老规划的平均年龄为37岁。
未雨绸缪胜过临渴掘井，居民养老规划的年轻化意味着更高的投入意愿、更长的积累时间，对夯实整个社会的养老财富储备势必产生正向效应。但从实践看，当前在养老财富储备和促进保值增值方面还存在短板弱项。一是养老财富储备存在缺口。我国养老财富储备主要由三支柱养老保险体系下分别积累的储备资产共同构成，三支柱外加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积累的储备资产规模仍需提升。二是三支柱养老保险发展不均衡。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占据主导地位，覆盖人群最广，由于实行的是部分积累制，多数当期基金收入用于当期给付，用于积累和投资的资金并不多。实行完全积累制的第二支柱、第三支柱受制于参与人群少、受益面窄等因素，作用尚未充分发挥。三是养老金融产品供需不匹配。以第三支柱为例，截至2025年12月末，个人养老金产品目录超1200只，涵盖储蓄类、保险类、基金类、理财类四大品种。尽管产品数量不少，但在投资期限、风险特征、收益水平等方面同质化程度较高，无法满足多元化的投资需求，再加上资金支取欠灵活等问题，导致个人养老金“开户热、缴存冷”现象依然存在。四是亟待挖掘不动产信托服务民生需求的空间和潜力。比如住房是当前我国居民家庭财富的最重要组成部分，一些城市陆续开展了“以房养老”的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保险试点，但受制于配套环境不完善、支持政策缺乏等因素，不动产信托运用场景尚未拓展到家庭财富定向传承、银发老人特殊需求等金融领域。
“十五五”规划建议对“健全社会保障体系”作出部署，提出完善并落实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制度，加快发展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健全待遇确定和调整机制，逐步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日前，人社部、财政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做好企业年金工作的意见》，从拓宽覆盖范围、简化建立程序、灵活选择缴费比例、自主选择建立方式等多个角度推出创新举措，旨在更好发挥企业年金在提高退休人员收入水平、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推动共同富裕等方面的重要作用。另外，自今年6月起，储蓄国债（电子式）将被纳入个人养老金产品范围，填补了该领域缺乏高信用等级国债类产品的空白。
未来，需从政策端和市场端同时发力，进一步促进养老财富储备和保值增值。在政策端，注重公平性和效率性有机结合。以个人养老金为例，按照实施办法，在中国境内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劳动者都可以参加个人养老金制度，每年缴费上限为1.2万元。作为完善养老保险体系的重要举措，个人养老金有利于参加人在基本养老保险之上再增加一份积累，让老年生活更有保障。需强化个人养老金信息管理服务平台与相关信息平台的信息共享，为符合条件的参加人提前领取提供方便，依托电子社保卡建立个人养老金全链条服务体系，不断提高账户开立、资金缴存、产品交易、权益记录等便捷化水平。政策支持形式也可进一步丰富，除税前抵扣外，还可考虑税收抵免、财政补贴等。在市场端，需着力引导金融机构加强能力建设，尤其要提升稳健经营以及低成本、高效率、专业化提供养老金融产品和服务的能力，加强养老金融产品设计和投资管理，推动实现养老金融供给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
多措并举探索养老金融发展路径
各地积极探索养老金融发展新路，形成了哪些可供借鉴的经验做法？
杨晓奇（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经济与产业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发展养老金融作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重要举措，作用日益凸显。但我国老年人口数量多、规模大，高龄化、失能化、空巢化特点明显，不同老龄群体以及备老群体的养老观念差异较大。
传统金融服务难以满足不同阶段、不同人群的养老金融需求。老年人群是异质性较大的群体，在教育、收入、健康等方面有较大差别。年轻人的备老意识也不断增强，对金融服务的需求更加多元。传统的以储蓄为主的养老理财产品等金融服务已难适应多样化的养老需求，需鼓励各类金融机构创新产品和服务，满足不同风险偏好人群的个性化需求。传统金融服务难以适应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需要。传统金融服务注重标准化、高流动性，而银发产业往往是轻资产运行模式，导致银发经济融资困难。传统金融服务偏好短期、高盈利的项目，而银发产业投资回报周期长、不确定性强，需长期贷款甚至超长期贷款支持。传统金融服务的风险控制往往基于工商企业的财务报表和抵押担保，而银发经济企业在评估其价值方面有一定难度，导致企业不愿放款或放款期限较短。
近年来，各地各金融机构从支持不同人群养老金融需求、健全金融保障体系、夯实金融服务基础、构建长效机制等方面不断探索养老金融发展新路，积累了一些经验做法并推动落地见效。
一是拓宽银发经济融资渠道。针对养老产业融资难问题，广东省鼓励金融机构开发面向村镇养老服务点、长者饭堂、小微服务机构的普惠金融产品。四川省围绕银发经济重点发展方向，推动金融机构打造了20余款“银龄”系列专属信贷产品，巴中市出台“巴适颐融”方案，创设“巴适颐贷、巴适颐保、巴适颐担”政策性养老金融产品，发展巴适旅居贷、巴适医养贷等特色产品。江苏省部分银行试点养老床位和收费权质押、知识产权质押等融资模式，探索以非实物作为抵押物，切实增加了银发经济金融供给。
二是加大农村养老需求金融资源倾斜力度。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缴费主要依靠个人缴纳和政府补贴，针对一些低收入人群中途断缴等问题，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印发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集体补助试点工作实施意见，为完成当年缴费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提供补助，设置普惠型、资助型、激励型、奖励型四类模式，既保障一般人群又兼顾了特殊人群。山东省、湖南省等陆续推出社保信用贷款，为符合条件的人员提供低息无抵押担保信用贷款，支持其参加养老保险。四川省攀枝花市盐边县为社保信用贷款财政贴息，对普通居民贴息一半，对特殊贫困人群全额贴息，加快补齐农村养老服务短板，助力金融支持乡村振兴战略实施。
三是提升金融服务适老化水平。推动金融机构积极融入老年友好型社会建设，持续优化传统和智能化金融服务，不断丰富适老化产品和服务，增强老年人获取和使用金融服务的获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农行西藏分行开展送金融下乡活动，工作人员深入村寨提供流动金融服务，截至2025年9月末，为特殊群体上门服务2300余次，送金融下乡1.9万次。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农商银行加大养老服务行业信贷支持力度，目前已投放适老领域贷款2500余万元，开展适老化服务活动800多场，线下覆盖银发客群1.1万人，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的前提下，鼓励简化、优化业务流程，提升老年人金融服务体验。
四是提升失能失智老年群体金融服务质量。我国失能失智老年人已超4500万人，平均每6位老年人中约有1位需要长期照护。江苏省积极完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如，南京市、苏州市等开启可在异地享受长期护理保险的政策试点，参保人在试点城市可享受当地专业机构提供的护理服务，直接结算服务费用，极大便利了身在异地的失能失智老年群体。又如，南通市充分利用远程技术提高失能失智老年人评估的精准度，加强上门护理服务监管，促其得到优质普惠的照护服务。此外，还有金融机构推出失能收入损失保险产品，为失能失智老年群体提供收入补偿；创造“时间银行”长护模式，为长期护理保障开辟了新思路。
强化银发经济金融支持，事关国家发展全局和亿万人民福祉。未来，需坚持分类施策，对于不同年龄阶段、不同老年人群，丰富创新针对性金融产品，提供精准高效的养老金融服务。坚持市场化、法治化，遵循风险可控、商业可持续原则，满足养老领域合理融资需求，促进实现长期稳健经营。坚持目标导向，构建多层次、多元化养老金融体系，不断提升服务能力和水平，促进中国特色金融和养老事业高质量发展的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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